文/圖 記者 李妹妍 溫建敏
通訊員 王建軍
杜登勇計劃再過幾天就回村里準備過年。臨近春節(jié)，工地大多開始放假，鎮(zhèn)上很難找到活兒，他就這樣一天干活一天找活湊合著過。
但過完年，兩個孩子馬上要開學了，一個學期的伙食費、校車費、書本資料費……各種必需的開支又逼近眼前，這個湖南漢子不得不每天早起去工地等待，默默在心里盤算要不要給孩子買套新衣服過年。
“當時好像還有人說嫁人要嫁杜登勇?！彼χf，一個人窮極無聊的時候，他會在搜索引擎里輸入自己的名字，把當年的媒體報道一遍遍地重看，而后關(guān)掉網(wǎng)頁發(fā)呆：2008年的南方冰災中，他雪地徒步尋女友的故事曾深深感動了無數(shù)人，此后，他們一度被誤傳分手，又在當年年底幸福牽手成家。
杜登勇一度以為，這就是愛情唯一的歸宿。但2017年正月，法院的一紙判決書昭告著這段婚姻正式落下帷幕。他在冰天雪地流言蜚語中曾堅稱“不后悔”，十年后卻在羊城派記者面前濕潤了眼眶，在采訪中，他更是數(shù)次提及，“我有點后悔了，真的不應該冒這個險。”
A、雪路冒險
2008年1月23日，在深圳打工的周詠梅（化名）一個人擠上開往湖南慈利的春運大巴車時，杜登勇因為上班沒有為女友送行。周詠梅告訴他，韶關(guān)因為冰雪堵車了，他還關(guān)切地交代女友“注意身體”。
那時候他還沒有意識到，等在前面的暴風雪會將二人的命運以這樣的方式糾結(jié)在一起。
周詠梅的大巴車停停走走，兩天才到衡陽，帶的手機電池已經(jīng)告急，更為糟糕的是，她在車上病倒了。深圳這邊，越來越多關(guān)于雪災封路、停水停電的消息傳來，和周詠梅的通訊卻時斷時續(xù)，杜登勇坐不住了：“她手機沒電，身體還不舒服，我感覺心里虧得慌?！?/p>
又等了兩天，他決定親自去找她。1月27日，他向工友借了500元，從深圳龍崗坐大巴到廣州，當天又從廣州坐大巴前往韶關(guān)——京珠高速那會兒已被封鎖，車輛過不了湖南。
韶關(guān)下車后，天上已經(jīng)飄起了雪花，杜登勇不愿滯留在原地瞎等，攏緊背包和干糧，邁開步子往北走，“當時看到很多人走，我也走，沒想那么多”。
因擔心自己迷路，他在京珠高速龍歸出口處走上了高速。已被關(guān)閉的高速路冰面如鏡，沒有一個人，也沒有一輛車，杜登勇在零下2攝氏度的寒夜里，借著遠處零星人家的燈光，朝著100多公里之外的郴州彳亍前行。
資料圖/視覺中國
媒體記者在韶關(guān)大橋路段發(fā)現(xiàn)杜登勇之前，他剛剛路過一段下坡路，坡陡路滑，摔了一跤，順著下坡路滑出去了幾十米，“褲子全濕了，衣服全是冰，頭發(fā)也一樣，身也凍麻了”。
好心的記者將他帶上車，把他送到了梅花收費站，給他留了面包和餅干，勸他休息一下，他想了想拒絕了。他回憶說，與記者分別后，他沿高速公路一直走到坪石收費站，從坪石下來，這中間沒合過眼，“沒東西吃，也感覺不到餓，也不覺得困?！?/p>
在他看來，這“都是逼出來的”。一桶泡面20塊錢，一份蘿卜丁加白米飯30塊錢，他沒舍得花這個錢，原本帶的面包餅干在摔倒后壓壞了，他干脆就不吃了，“一路上就吃了兩頓，坪石吃了一碗面條，到郴州才吃了一頓飽飯?！?/p>
他給手機充上電，但依然聯(lián)系不上周詠梅，想了想，他繼續(xù)上路。接下來的兩天，他在路上遇見了零星尋找親人的步行者，結(jié)伴同行走到了郴州。
1月30日，杜登勇接到老鄉(xiāng)電話，得知女友周詠梅已于29日安全回到慈利老家，他隨即從郴州取道長沙再轉(zhuǎn)車回慈利。
彼時，他已徒步了三天三夜，100多公里，“那路，真的太遠了?！?/p>
B、婚姻挑戰(zhàn)
因為媒體的報道，杜登勇一舉成為了慈利當?shù)氐拿恕?/p>
2008年2月，剛回深圳的杜登勇被請到了北京參加節(jié)目錄制。隨后有報道稱：杜登勇出名后失戀又失業(yè)，但并不后悔走了三天三夜去找女友。
但很快事情便峰回路轉(zhuǎn)，當年國慶節(jié)，杜登勇和周詠梅回了一趟慈利老家，兩人婚事悄悄列上了日程。
在周詠梅沒有帶走的結(jié)婚證上，清晰地記錄下喜結(jié)良緣的日子：2008年11月26日。證上的照片中，年輕的姑娘小伙靠在一起，羞澀而期待地望向鏡頭。
2008年12月，在慈利縣江埡鎮(zhèn)巖板田村，28歲的杜登勇在自家的石磚房前擺下了熱鬧的流水席，迎娶了20歲的周詠梅。
但老丈人有心結(jié)，在父親看來，女兒年紀尚小，且杜家家境不好?！八仟毶赣H多年前已經(jīng)去世?！倍诺怯赂嬖V記者，婚后他們在杜周兩家都開了伙，兩邊輪流著住，還曾為未來孩子姓杜姓周產(chǎn)生糾葛。
那時候，興奮中的杜登勇隱約意識到，他的婚姻將會面臨許多挑戰(zhàn)。
資料圖/視覺中國
“妹妹很多年前去世了，留下一個女兒，由我撫養(yǎng)?！倍诺怯逻@樣向記者解釋他的境況，在深圳打工的時候收入不高，但是年幼的嬰兒嗷嗷待哺，他每個月從工資里省出800塊錢寄回家里，“她之前也知道我要養(yǎng)外甥女，沒說什么?！?/p>
在杜登勇看來，這些事情不用妻子操心，“這都是我們男人的事情，我說，你要一起掙錢養(yǎng)家也可以，我一個人也可以，大男人養(yǎng)個孩子還養(yǎng)不起嗎？”
婚后，杜登勇輾轉(zhuǎn)湖南、廣東多地打工，周詠梅生下兒子周星（化名）后也前往深圳，和丈夫一起在外面租了房子。在杜登勇看來，那是他們感情最好的一段時間，早餐中飯在各自廠里解決，晚上回來買菜做飯，吃完飯和兒子聊聊天，“日子還是過得蠻好的?！?/p>
那時候，他們計劃著美滿的生活藍圖：先打工攢錢，把巖板田村杜家那座漏風的石磚房推倒建起新房，再在村的公路邊開個小雜貨鋪，賣點零食酒水。
2015年，婚后的第七年，周詠梅出乎意料地向當時在長沙打工的杜登勇提出了離婚的要求。杜登勇向記者否認兩人相處時曾有不可調(diào)和的矛盾，“后來給她打了好多電話，她沒有接。”
對于后來的事情，杜登勇語焉不詳，沒有透露他和周詠梅溝通的情況，“我再看回以前，真的后悔了。現(xiàn)在離婚了，也是一種冒險。”
杜登勇的母親唐春連記得，2016年和2017年春節(jié)，兒媳婦沒有回巖板田村這邊的家過年。2017年正月沒過，兒子帶著孫子拿回法院的判決書，沮喪地告訴她，和媳婦離婚了。
她一下子懵了。在她看來，兒媳始終對他們挺好，“回來過年還會給我們買新棉衣”。
C、未來重擔
杜家的房子在村支部所在地旁邊，離大馬路不遠。石磚房十多年不曾翻修，和周邊光鮮的小洋樓形成鮮明對比。
門上貼的福娃娃已經(jīng)泛白，空蕩蕩的堂屋里除了幾把椅子，沒有其他家具。寒風從門縫、窗欞縫灌進來，屋里又濕又冷。杜登勇的父親杜方治撿了幾塊木柴進屋，母親唐春連用火鉗扒開火盆邊的熱灰，叫兩個孩子過來烤火。
孩子們在柴火旁站了一會兒，身子暖和了，姐姐便呼喚弟弟一起把洗好的床單晾起來。
“爸媽老了，兩個孩子還小，在外面做事不方便。”這一年，杜登勇沒有像往常一樣外出打工，而是在距離村子十多公里的鎮(zhèn)上打點零工，“我現(xiàn)在只想把這兩個孩子送出去讀書，也不想那么多，盡量讓他們讀到讀不了為止?！?/p>
外甥女月月（化名）今年13歲，兒子周星今年8歲，都在鎮(zhèn)上讀書。剛剛過去的期末考試中，周星數(shù)學考了96分，這讓杜登勇高興得合不攏嘴，“他們讀書都很好，每次放學回來都不用叫，學習很自覺。”
巖板田村周邊并沒有太多的工作機會，村里的年輕人大都外出打工，留在村里的多為老弱婦孺。在村支書宋祖貴看來，杜登勇為人負責任、重情義，“他走不遠，這附近找活不容易，他們家發(fā)展得慢一些?！?/p>
資料圖/視覺中國
這兩年，村里按有關(guān)政策規(guī)定，將月月評為建檔立卡貧困戶，每年減免其學費、伙食費，還為她繳納了醫(yī)療保險，這讓杜登勇緩了一口氣。
關(guān)于外甥女月月，宋祖貴曾多次建議杜登勇前往四川尋訪其生父，“如果父親失聯(lián)了，去公安那里開個證明，村里可以按孤兒的情況為她申請社會救助——單親家庭的社會救助沒那么大。”
但杜登勇一直抽不開身走一趟，為了孩子們上學的花費，他肩上的負擔沉甸甸。
鎮(zhèn)上工地不多，他每天找點搬運、修路的零工，好的時候一天結(jié)算130塊錢，“但并不是每天都有活兒干。”
他給記者算了一筆賬，一個學期一個孩子伙食費1400塊錢，坐校車900塊錢，資料書、學習用品等雜七雜八按400塊錢算，孩子躥個子還要買新衣服、新鞋子，“年一過完就要掏出三四千塊錢，有時候還不夠?！?/p>
他打算明年再去深圳打工。他說，自己懂得操作沖壓機，在外面打工努力一點，每個月能有四千塊錢收入。
對于網(wǎng)上“雪地尋人值不值得”的爭議，杜登勇并沒有刻意關(guān)注。在他看來，那不過是當時下意識的決定，而那也已經(jīng)是“很久以前的事了”。眼下，他只盼著父母健康、兒女成才，再沒有心思顧及愛情，“把一家的生活搞好了才是本事?！保ǜ嘈侣勝Y訊，請關(guān)注羊城派 pai.ycwb.com）
來源|羊城派
題圖|羊城派記者 李妹妍 溫建敏 攝
責編|呂航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