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3歲的美籍華裔鄭凱成(Victor Zheng)出生在美國的華盛頓特區(qū),從小吃著美國菜、說著美式英語、受著美國文化熏陶而長大。
黑頭發(fā)、黃皮膚的他,父輩都是來自中國的移民,這讓他對中華歷史文化有著濃厚的興趣。

可是,他怎么都沒想到,他這輩子受過的最意想不到的白眼和“歧視”,竟然是來自遙遠的大洋彼岸,來自那群和他擁有相同血脈的人們。
曾幾何時,在美國長大的華裔(American Born Chinese,簡稱為“ABC”)和本土中國人之間的鴻溝和裂痕,正以驚人的速度迅速擴張。
我們總是批判美國人的“種族歧視”,卻忘記自己也會被成見蒙住雙眼,傷害他人而不自知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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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在維吉尼亞大學修讀歷史與中文雙專業(yè),并在清華大學做過交換生的鄭凱成,已經(jīng)能夠說一口非常流利的普通話。
在清華大學留學交換的經(jīng)歷,讓鄭凱成深深迷上了中華文化。故宮、長城、糖葫蘆串……中國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是那么迷人而親切。再加上從小到大一直有個“尋根”的心愿,他決心暫別在美國的親朋好友,回到中國發(fā)展事業(yè)。
2016年底,鄭凱成和美國朋友Dylan組建了樂隊“一堆老外”(Dylan and Vic),翻唱中國流行歌曲,其中用英文翻唱的《難忘今宵》在微博上獲得了將近400萬的播放量,大受歡迎。

鄭凱成(左)和朋友Dylan組建的樂隊
他們卓越的才華和迅速積累的名氣也引起了國內(nèi)一家大型音樂公司的注意,就在雙方即將簽訂合同時,鄭凱成卻突然表示,他們被“淘汰”了,理由是“我長著一張中國人的臉”。

雖然這個理由讓鄭凱成感到驚訝,但對方公司的解釋,卻讓他隱隱感覺到了背后的問題:
他們告訴我,如果我是個真正的中國人,中國觀眾會非常喜歡這樣一個能夠說流利英文的年輕人;又或者我是一個能說流利中文的純正“外國人”,亦會有相當大的市場。
而“不倫不類”的鄭凱成,夾在這兩者之間,反而容易激起一些本土中國人的敵對情緒。

公司認為,像大山這樣能說流利中文的外國人更受歡迎
事實上,自從鄭凱成進駐中國一些自媒體平臺以來,“賣國賊”、“洋走狗”這樣的留言謾罵就時有出現(xiàn),這讓他感到非常困惑。
自己明明是個華裔美國人,英語是他的母語,同時他也喜愛中國文化,希望留在中國發(fā)展。
但他無法完全放棄自己的美國身份,偽裝成一個“純種”中國人,就像他無法否認自己體內(nèi)的中華血脈一樣。

鄭凱成的經(jīng)歷并非個例,澳大利亞華裔黃淑琳在中國尋找一份“面向外國人招聘”的英文教學工作時,就因自己的華人面孔而屢屢碰壁。
經(jīng)過了三十幾個面試,在北京來回奔波了好幾個月,黃淑琳感到憤憤不平卻不得不放棄。
面試官委婉地拒絕她,說他們更愿意招聘長著“非華人”面孔的英文外教。在回家的出租車上,司機師傅還對著她大呼小叫:“你不覺得太對不起中國人嗎?你的中文太差了!”

黃淑琳有著自己的困惑:“我是一個中國人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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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7年6月,鄭凱成攝制的紀錄片《我們的偏見:關于華裔與中國人》在國內(nèi)視頻網(wǎng)站上線,他希望能夠記錄和反映中國本土同樣存在的“種族歧視”現(xiàn)象,傳達華裔群體的心聲。



受訪者認為,中國人對華裔群體的偏見確實存在
有不少華裔親身體驗過中國人對自己的誤解和冷漠
來源:紀錄片《我們的偏見:關于華裔與中國人》
“你長著中國面孔,就應該要說流利的中文。”
“自我介紹的時候不應該說自己是美國人。”
“如果美國和中國打起來,你得支持中國!”
每當中國人當面說出這些話,他們總是茫然而不知所措,不知道該怎么回應才算是“正確”。

根據(jù)美國人口調(diào)查局2013年發(fā)布的數(shù)據(jù),美國共有1944萬亞裔人口,約占總人口數(shù)的6%,其中華人數(shù)量為452萬,是亞裔群體中的“主流”。
在這四百多萬華人中,有三分之一都是完全在美國出生成長的二代移民。
他們雖然擁有中國血脈,卻是個地地道道的美國人。當他們長大后回到中國“尋根”,希望看到的是一個像美國那樣開放、包容、多元化的“故鄉(xiāng)”,期待被理解、被認可,期待思想的碰撞。

然而,來自中國人的偏見和歧視,卻是他們未曾料想的。拿著美國護照卻長著中國面孔,生來就是個“ABC”、“香蕉人”,也成了一種原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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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說中國人對華裔族群的歧視和憎惡確實存在,那么這可能會出于怎樣的原因?知乎上一個相關的熱議問題似乎能給我們一些線索。

網(wǎng)友們的回答紛紛指向了一個方向——“明明是他們先瞧不起我們”。
在網(wǎng)友們的描繪中,ABC們是一群急著和中國人劃清界限的人,他們努力地想洗刷掉自己身上的“中國”印記,彰顯自身的“高貴”,以求更好地被美國社會接納和認可。

一個網(wǎng)友說,自己就碰到過一個拒絕承認會說中文的華裔,在和中國室友因為瑣事爭吵的時候,終于忍無可忍用流利的中文對罵了起來。

誠然,某些華裔或是急于和“低素質(zhì)”中國人劃清界限,或是想擺脫美國人對自己亞洲身份的歧視和刻板印象,或是想證明自己可以是個“真正的美國人”,因而拒絕接納自身的中華印記。
這種“逃避”和“否認”讓民族自尊心很強的我們感到受傷。哪怕只是因為他們無法說出流利的中文,我們的憤怒情緒也會被無限挑起和放大,這反而殃及了無數(shù)渴望親近中國、擁抱中國的二代華裔。

2014年,杜克大學的學生采訪了40位亞裔美國人,并附上了他們一直以來都想對誤解他們的人說的一句話。這些圖片讓人震撼,雖然這一開始是希望引起人們對美國人歧視亞裔族群現(xiàn)象的重視,但放在如今的中國語境下,同樣也能夠引發(fā)我們的深思。他們是這么說的——

“失去了我本來的語言讓我很難過。”

“我有時候會想家,
但又不知道我想的那個家在哪里。”

“因為我的家庭不夠‘白’,
我在成長過程中一直感到很羞愧。”

“因為語言問題不能跟在中國的親戚交流,
這讓我很難過。”

“因為種族歧視,走到哪兒都有人恨我。”
交流、對話、求同存異…… 在紀錄片《我們的偏見:關于華裔與中國人》最后,受訪者們給出的關鍵詞似乎印證了某種互相融合的可能性。

其實,面對那些對中國抱有善意的華裔,我們不該讓盲目的偏見和憤恨遮蔽住眼睛。面對和我們“有點像又有點不像”的他們,一顆開放而包容的心,才是跨越隔閡與鴻溝的唯一途徑。






